何如璋、黄遵宪初到日本时的笔谈
新浪历史
1878年7月2日,日本修史馆史官宫岛诚一郎到清朝驻日公使馆访问。那时,中日两国刚刚建立邦交不久,中国使团还没有使馆,暂时借住在东京的一座僧院里。参加座谈的除公使何如璋外,还有同是广东人的参赞黄遵宪以及沈文荧二人。主客双方语言不通,但都认识汉字,便以笔代舌,纵谈天下。
黄遵宪本文摘自《同舟共进》2015年11期,作者:杨天石
1878年,清政府向日本派出以广东人何如璋为公使的外交使团,这是中日关系史上的第一次,因此,迅速受到日本朝野的注意。7月2日,日本修史馆史官宫岛诚一郎到清朝驻日公使馆访问。那时,中日两国刚刚建立邦交不久,中国使团还没有使馆,暂时借住在东京的一座僧院里。参加座谈的除公使何如璋外,还有同是广东人的参赞黄遵宪以及沈文荧二人。主客双方语言不通,但都认识汉字,便以笔代舌,纵谈天下。
谈板垣退助,谈与政府“异议”
何如璋、黄遵宪与宫岛的话题从日本的维新史谈起,渐次谈到西方的“民权”“自由”学说,谈到日本社会正在流行的“欧化运动”,以至欧洲的共产国际。可以看出这几位刚刚走出“黑屋子”的中国知识分子对世界的认识。
首先谈到的是日本维新名人、政治家板垣退助。板垣出生于1837年,出身土佐藩,曾率兵勤王倒幕,参加明治政府。1875年创立爱国公党,建议成立民选议院,创办学校教授民权学说,被称为“日本的卢梭”。黄遵宪问道:“有板垣退助者,亦维新功臣,闻已退居,其为人何如?君知其人否?”
板垣是宫岛的好朋友,共同参加维新运动,因此宫岛回答说:“其为人忠实,且有忧世界之慨,尤多军功。今与政府异议。”
黄遵宪当时正在准备编写《日本国志》,听说板垣和日本明治政府意见不一,很关心,便问:“其与政府异议者如何?”
宫岛回答:“板垣认为,维新之初,天子下诏说‘万机决于公论’,因此,现在应该让国民参与政务,但政府不同意。政府方面认为,全国士民知识未开,还不能参与政务,朝廷应该先立国宪而后施行政治。这就是板垣与政府的异议之点。”
“看来板垣为人,忠实果断,大可兼收并用!”黄遵宪很开明,不认为与政府的意见不一致是大逆不道的事情。
“兼收并用何义?”宫岛不太明白黄遵宪的意思。
“虽与政府不合,但必定有可以补偏救弊之处。朝廷用人,不必专以一格也。”黄遵宪进一步阐明他的主张。
“无为权首,必受其咎,此公之谓也。”另一个参赞沈文荧认为板垣当一派领袖,将来一定出事。
“此人现在何处,又何所作为?”黄遵宪对板垣充满兴趣。
“现在土佐国高知县,新结一社,名曰立志社,听说此社主张扩张民权。”
黄遵宪虽然开明,但囿于中国传统,听说板垣在当地结社,就不赞成了,立即表示:“士大夫退居,最好理乱不知,黜陟不闻。自立一社,往往多事。明季士大夫喜欢立社,其弊至于乱国,可以作为殷鉴。”明朝末年,东南文人成立东林党、复社等社团,引发朝野纷争,黄遵宪以此为鉴,表达了对板垣的不满。
“敝人所见大略相同,也替板垣担忧。”宫岛赞成黄遵宪的意见。
“为板垣担忧的岂止先生一人!”黄遵宪附和宫岛说。
“极是!极是!不过,板垣主张废藩为县,解除武士常职,扩大庶民权利,废刀剑以建设新式海陆军,解除各藩之军备以归朝廷,这些事,以板垣之力居多。”宫岛不愿意完全否定自己的老朋友,为板垣评功摆好起来。
“板垣的作为都对,但他现在主张民权,近于美国人的自由之说。这不妥。大邦二千余年,一姓相承,为君主之国,民权说岂可流行!”中国传统学说中有“民本”说,意为“民为邦本,本固邦宁”;又有“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之说,劝告统治者认识人民在维护天下、社稷安定中的重大作用。但是,从来没有明确主张“民权”与“民主”者。黄遵宪刚到日本,初次听到“民权”二
字,觉得不能接受。
宫岛同样反对“民权”,他表示:“崇尊帝室,则吾邦固有之习风,乃国民固有之良习,万世不易之国体。”不过,他也对日本“武士”专政七百年,因而“全国士民气风大屈”的情况表示不满。
谈教育,谈“议论纷纭”
黄遵宪主张先从教育入手。他表示:“是事万不可求急效。当先多设学校以教之,复定取士之法以用之,则平民之智识渐开而权亦暂伸矣!”他主张,在“民智”未开之前不可使其骤然有“权”,而只能在“民智渐开”之后,才能让“民权”得到“暂伸”。
宫岛慨叹,当时的日本“议论纷纭”。
黄遵宪不了解议论纷纭有时是好事,可以促进思想解放,而鸦雀无声则肯定是坏事。他担心议论纷纭的状况影响社会稳定,表示说:“若以素日不学无术之人,遽煽自由之说,又大国武风侠气渐染日久,其不为乱者几希!故仆私谓教士、取士为今日莫急之务;如铁道等事,其次焉者也。”“教士”,培养人才;“取士”,选拔人才。黄遵宪认为,这比建设铁路还重要,宫岛表示,愿意听取黄遵宪所称“教士、取士之法”。
黄遵宪答道:“教士之法,须使知忠义大节,则尊君爱上,风俗归厚;若教之以趋利、求利之法而不知大义,则作乱者多矣!”在黄遵宪看来,首先必须使知识分子懂得“尊君爱上”的伦理道德。
沈文荧同意黄遵宪的意见,对当时日本提倡“欧化”的做法不满。他说:“贵国近尚西法,西人言,利与民权,皆致乱之道也。人皆争利,不夺不餍。民苟有权,君于何有?”
何如璋到达日本时,正值明治维新之后,日本各阶层意见不一。他说:“贵国维新之治已逾十年,上下之际,议论不一,情意不通,是宜亟定取士任官之法,不妨多分科目,以收罗通国之英俊,则彼为平民者,知进身有阶,气愤自平。此制与倡民权自由之说者有其利而无其弊,次第行之,国本始固,否则上下不一心,其害有不可胜言者,卓见以为然否?”何如璋认为“民权自由之说”会影响社会稳定,所以也赞成从“取士、任官”入手,慢慢改革。
谈欧洲共产主义运动,谈“第一国际”
谈着谈着,何如璋就谈到了欧洲的共产主义运动。他说:“顷闻欧美有所谓贫富贵贱一致之教,入其会者不论何国人皆同志同心,此将来皆各大乱之道也,不出三五十年矣!”
19世纪中叶,欧洲工人运动日渐发展。1847年,世界第一个共产主义政党——共产主义者同盟成立。1948年2月,《共产党宣言》以单行本的形式问世。在斗争中,各国工人阶级逐渐认识到,分散的斗争必然失败,无产阶级必须在国际范围内联合起来,用无产阶级的国际团结去对抗资产阶级的国际联合。1864年,英、法、德、意四国的工人代表在伦敦成立国际工人联合会,简称“国际”,后来通称“第一国际”。何如璋所说“贫富贵贱一致之教,入其会者不论何国人皆同志同心”,可能指的就是“共产主义者同盟”或“第一国际”。
何如璋,广东大埔人,早年关心时政,常往返天津、上海之间,与中外人士接谈,向各国传教士询问西方国情政务等。进入翰林院后,留心外事,通晓洋务,受到李鸿章的赏识。1877年,何如璋39岁,得到李鸿章推荐,充当出使日本大臣,成为中国首任驻日公使。因此,他一星半点地得知欧洲共产主义运动的发展历史是可能的。何如璋既然对“民权自由之说”都表示不满,自然反对“贫富贵贱一致之教”,视为“大乱之道”。何如璋虽然比较开明,但他是清朝官吏,自然要维护封建统治阶级的既得利益,这是必然的。不过,应该指出的是,“贫富贵贱一致”是早期中国人对共产主义的认识,却并不一定是共产主义的真谛。
何如璋没有想到的是,“三五十年”之后,即1905年至1925年之际,不仅“民权”自由”之说早已喧腾于中国,连被他认为提倡“大乱之道”的“贫富贵贱一致之教”,也已经搅动了世界。
(作者系中国社会科学院近代史所研究员、本刊编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