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良皋:时代把我推进了大学,推进了抗战
时代周报
“那时候有军事委员会外事局招考翻译官。我说:好,我们可以用一技之长,我们说点英语,能够在中国和美国之间沟通。所以,我就参加了军委会外事局译员训练班,经过六个礼拜的强化训练之后,分配我们到云南炮兵训练中心,参加了军队。”
在昆明炮兵训练中心,开车者一身戎装,便是3级翻译官张良皋。
作者:李怀宇
看梁思成放幻灯片讲课
在1944年,张良皋是中央大学建筑系二年级的学生,毅然从军,加入抗日军队,成为抗战翻译员。在重庆翻译员班毕业典礼上,蒋介石将他的名字错点成“张良举”,21岁的张良皋即刻大声纠正:“报告!我叫张良皋。”
作为抗战时期美军的翻译官,张良皋说:“我始终认为那是一段光荣的历史。”
抗战胜利后,张良皋回到中央大学完成了建筑学的学业,从此一生从事建筑专业。回忆建筑学的前辈梁思成,张良皋说:“梁先生的古典建筑基本功很好,他 的家学使他自己的国学很渊博,知识面广,讲话流畅,有幽默感。我听过他讲课,很有趣味。当年看他放幻灯,多新鲜啊!我们那时候没见过幻灯,这玩意与时俱进,现在再放幻灯已经是很落后的。”张良皋对陈从周也印象深刻,“陈先生的学问也很大。陈从周是不大服人的,但是对刘敦桢先生五体投地,称颂刘先生。因为他觉得我也是刘敦桢先生的学生,所以他很客气,从来也不把我们当学生看待,只把我们当小兄弟看待。他画画也来得几笔,就是文人画。画几根竹子、兰草,画得还很好。”
张良皋看过世界各地许多建筑。有一次在澳洲,他偶遇一位洋人,两人用英语交流。洋人说:“你们中国没有宗教,怎么过日子,怎么生存啊?”张良皋说: “中国生态良好,北纬30度在全世界都是非常凶险的,在中国却是非常吉祥。中国很早就进入了伦理社会。伦理社会是天然产生的,中国在商朝时,同时代的埃及 父女乱伦很普通,埃及法老雷姆塞斯二世有200多个子女,因为他有60多个后妃,当中有4个是他亲生的女儿。这在中国不可思议。中国应该领先于全世界,但很遗憾的是我们的历史中断了。我们一直到明朝,都是世界第一大国、第一强国。满族入关是中国的灾难。历史有偶然性的,中国历史的偶然性太厉害了。满族入关 就纯属历史的偶然性。清朝统治中国300年,就是300年的黑暗时代,这个黑暗时代太可怕了。全世界都在进步,就是中国在开倒车。”张良皋关心时事,对莫言获得诺贝尔文学奖,他开头也觉得要么是莫言的运气好,要么就是诺贝尔奖的评委们别有用心。后来他看了对莫言的作品介绍,发现莫言并没有喊什么口号,但是用魔幻现实主义的手法描写了一个时代。“他讲母亲偷了公社的猪食,结果被吊打。婶娘向人讨饭的时候,一个麻风病人没有吃完的一碗面送给她了,她吃了以后感恩不尽。看得我都掉泪了,我们都经过这个社会。那段时间的苦难,可不是人人能想象的。能够如此写出来,不容易,他不得奖谁得奖啊?”
张良皋极为喜欢《红楼梦》,虽然本业是建筑学,却是一位学术水平并不业余的“红学家”,著有《曹雪芹佚诗辨》一书。
大学二年级报名从军
时代周报:你从重庆的中央大学去报名参加远征军的经历,现在回顾起来非常特别?
张良皋:现在看来稀罕,活着的抗战军人不多了。日本鬼子在最后一年的时候疯狂进攻,日本也知道不可能打赢太平洋战争,他们就要取得这些胜利,然后求和要价可以高一点。当年我们可以选择参加驻印度的远征军,我们中央大学的同学就一起选择了这个驻印远征军。但是,我们在重庆教导第三团等候了一个多月,他们那边回信:员额已满,不需要人了。重庆的教导第三团就遣散,首先可以回校,就不必再参加军队了,到其他军事部门也行,那时候有军事委员会外事局招考翻译官。我说:好,我们可以用一技之长,我们说点英语,能够在中国和美国之间沟通。所以,我就参加了军委会外事局译员训练班,经过六个礼拜的强化训练之后,分配我们到云南炮兵训练中心,参加了军队。到第二年7月,差不多所有的部队该装备的都装备了,美国在欧洲战场步步进攻,欧洲战场上意大利老早在1944年就投降了。欧洲已经不需要他们在意大利打仗了,就都调到亚洲来了,所以当年意大利战场上的武器都送到中国来。就在这炮兵训练中心装备中国军队,我们帮他们翻译。1944年10月,我跟大家参加军队,到1945年10月回到重庆。整整一年,抗战胜利了,我们在云南的军队就被遣散。我是二年级学生,回学校继续读书。
时代周报:你在军队里面主要做什么?
张良皋:做翻译,帮美国教官来教我们中国兵如何使用大炮。那是美国一种标准的野战炮,一百零五毫米口径。
时代周报:你上过战场吗?
张良皋:没有,我们大家摩拳擦掌都准备上战场了。结果日本鬼子投降了,我们也算是扫兴了。搞了半天,两个原子弹解决了问题,大家就没仗好打了,回学校,我们10月就回到学校了。
时代周报:你在学校的时候对整个战局了解吗?
张良皋:那时候的战局,就是最后关头了。日本人做了一些垂死挣扎,战线太长,他们的补给都有问题,他们也停兵不动,后来也退了。中国军队在那里守得铁桶一般,绝对寸步不让。双方都知道这个仗打不下去了,不必大开杀戒斩尽杀绝。日本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在湖南撤退以后,一直退到连岳阳都放弃了。中国军队 在后边追,追到武汉周边,马上可以收复武汉了。所以最后一年日本也知道打不下去了。
老年张良皋敬军礼(郭良朔摄)
一辈子“那两次营养良好”
时代周报:你在军队的时候跟美国大兵接触还蛮多的吧,那些美国兵给你的印象如何?
张良皋:每天都接触。对我的思想影响可以说很大,我感觉民主无敌。我跟美国军队的接触,感觉现代化、民主化,就是官兵一体。没有什么官随便打人的,官打兵,在中国军队里是很普通的事。美国军队里绝对不允许,官跟兵的确都是互相理解。兵向官敬个礼,歪头歪脑的,那些长官也都不计较。军队当然是军队,有 纪律,但是官兵一体,生活差不多,都吃得很好,兵强马壮。
美国军队的文化素质,我们中国是没有办法相比的,我们的军队营养不良,浑身是病。美国军队完全吃的是美国给养。我们这些翻译官吃的饭,也照美国人吃法,每顿一磅牛肉。开头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吃法,一磅牛肉一块,摆在碗里,吃了几个月,长得已经够壮了。我一辈子也只有两次营养良好,一次是我在重庆打工, 我进了农本局,农本局的伙食是全城最有名的,吃了一年,我的身体算是有一年的好营养,要不我还能活到现在呢?再一个就是在军队大半年的时间,我吃的翻译官伙食。美国人干预,要让我们吃好,所以牛肉都是一磅一块,再就是几个馒头、包子、饭,吃下来真灵光,身体长得肌肉也发达,走路也精神。我能够活到现在,就是那两次的伙食营养良好。我也有收获,见到这个大世面,看到别人的军队,所以后来我们回到学校去啊,就巴不得中国搞点民主化。
我们在云南昆明,在日本放下枪杆以后,我们有一个月的时间,在那里面经常听到西南联大的教授们在我们炮兵中心演讲。大家关心时事,那时候仗打赢了, 战后应该怎么样?西南联大那些教授天天在讨论。那些教授差不多都是民主派,民主同盟的主力在云南,因为有龙云保护起来,那个时候言论还相当自由。后来蒋介石就把龙云收拾了,把龙云“请”到重庆去,直接把他扣押起来,把他的兵派到越南,我们觉得蒋介石这样做有点过头了。战才打完,各路诸侯没有什么对不起蒋介石的,大家对得起中华民族的。但是蒋介石第一个收拾的就是龙云。我们正在昆明,我觉得蒋介石有点过头了,战争过去了,应该是和平建国,应该民主,因为我感觉是民主无敌。哪个法西斯都不行,德国法西斯不行,日本法西斯不行,英美两害相权取其轻,不能让希特勒政府打垮苏联,那就没有力量能够制衡希特勒了。所以这两害相权,不能让希特勒得手,最终法西斯世界还是没有敌得过民主的世界。而中国当年采取了倾向民主世界的策略,还是对的。重要的是民主社会,民主了不起,力量大。
时代周报:你应该听过不少那些教授的讨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