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奇案:从“打城隍”到“打党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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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逃避责任,王乃纠集该会人等密议办法,会上决定铤而走险,利用县党部打毁城隍庙不得人心之机,对城隍庙纵火,然后嫁祸给县党部,并借此将相关账目烧毁,来个死无对证,果然,此着险棋居然一举成功。但因纵火而引发如此严重的社会暴乱乃至人员伤亡,则是其万万没有意料到的。
1907年9月9日,乾州城隍庙作者|何志明
这一奇案留下的教训,值得后人借鉴。
晚清政局动荡,迭遭变故,国人痛定思痛,乃苦苦思索救国之策,进而在军事、政治等诸方面都出现了效法西洋的变革。遗憾的是,这些努力大都没有实现预期目标,一些仁人志士最后发现,思想领域的守旧落后更是令人沮丧,而迷信严重也是一个突出的表现。所以,自上世纪初起,中国就出现了多次来自官方主导的破除迷信运动。1928年,经过南京国民政府的授意,在国民党地方党部的推动下,也开展了一场以打毁城隍庙为标志的破除迷信运动。作为国民政府所在地的江苏,在党部主导下的打城隍行动更是进行得如火如荼。由于打毁城隍庙侵犯了多方利益,遭遇了强烈反弹,如在盐城,更是因毁城隍而发生了一场惨案。
盐城县城隍庙的概况
破除迷信以启迪民智,乃孙中山的遗教之一。南京国民政府为了革新内政,于1928年成立了专门机构——内政部专司其责,直隶于国民政府。该部权力很大,依法令管理地方行政及土地、水利、人口、警察、选举、国籍、宗教、公共卫生、社会救济等事务,并在各省设立民政厅,受省政府与内政部的双重管理。内政部成立后,随即制定相关法规,要求各地积极破除迷信,并应国民党地方党部的建议,提出了要废除阴历、严禁算命占卜等职业,打倒地方上各种“淫祠”等诸多主张。按照内政部制定的标准,各地的城隍庙自然在应废除之列。于是,在一些国民党基层党部的引导下,打毁城隍庙的行动就紧锣密鼓地开展起来。在江苏盐城,城隍庙更是因其在地方上拥有巨大的影响力而被县党部确定为率先要打倒的目标。
城隍,是民间社会普遍信奉的一个神灵。因其传说中职权所系,在一般民众心目中的地位,胜过很多神仙。根据传说,城隍为阴间“地方政府”的主要负责人,执掌审判大权,专门处理那些在阳间犯下过错的人,其职能与阎王相似。出于畏惧死后被追究在阳间所犯的过错,民间乃筑庙纪念,为城隍立庙并装塑金身,尊崇极隆,以求死后不堕地狱。在盐城,该城隍庙更是历史悠久。据记载,其建于明嘉靖年间,庙址在盐城县城东北隅,并经过历代扩建,形成了一个很大的建筑群,气势十分巍峨。
该城隍庙前有桥,名谓“落魂桥”,并有牌楼一座,上悬一匾额,书“敕封忠佑侯”。在桥北,庙门两侧竖有旗杆各一,“高逾五丈”。为了显示城隍的威严,庙的正大门上悬有“你来了么”匾额,门旁挂有“万恶淫为首,百善孝为先”对联一副。庙的两厢是“鬼魂候审处”,为死亡者之魂魄被捉拿来庙后,等候城隍点名审问之处,并有“你的千算百算,不抵我一算”条幅悬挂。庙内有一大天井,“能容观众数千人”,两厢各有十二间,名为“二十四司”,每司均有主司官及鬼卒夜叉之像,如牛头、马面等,面相狰狞。每间房屋内皆塑有地狱惩治作恶者的诸多方式,如割舌、挖心、犬噬、蛇咬、过奈何桥、入血污池等多种酷刑,令观者不寒而栗。而要在城隍正殿面见城隍,须循十八级台阶而上,城隍端坐于大堂之上,其身为檀木雕成,四肢可以活动,以便穿脱衣服。城隍面目漆黑,不怒自威,头戴金冠,身着蟒袍,足登乌靴。为便于城隍审案,座前设置了笔墨纸砚等文房四宝,旁边塑一判官,以便城隍审案时垂询,场景布置得十分逼真。正殿后为城隍之寝楼,内设有城隍娘娘塑像,其像身穿凤冠霞帔端坐龛内,相貌庄重。室内的梳妆台、床帐被褥等用具也一应俱全。总之,“庙内所有偶像,庄严肃穆,令人敬畏”。
该城隍庙在当地影响巨大,善男信女闻风前来祭拜者不计其数,庙内香火更是旺盛。城隍在当地人心目中,属于赏罚分明,刚正不阿的正神,就是历代盐城县衙门也要出面组织相关纪念活动,以示尊崇。如每年无论晴雨,官方都要在清明、七月中旬、十月初举行迎神赛会,并抬城隍神像出巡,并由县衙派差役二人,左右扶轿而行,在城内外游行一圈。该习俗成为该县的重要节日之一,每当迎神赛会举行,前来观看城隍出巡者更是摩肩接踵,来城隍庙烧香人等更是无可胜计。这样大的人流,带来了潜在的商机,不少商人摆放大批日用品在庙内外出售,乘机开展庙会贸易,获利颇丰。当然,作为城隍庙的庙祝,更是对大笔的香火收入乐得不知所以。但是,他们万万没有料到,随着中国国民党统一全国进程的加快,这样的好日子即将到头了。
从“打城隍”到“打党部”
早在1927年,国民党就在盐城县设立了县党部,并积极发展成员。随着国民党组织力量的发展,由于国民党中央迟迟没有明确划清地方党部与政府之间的权力界限,使得地方上党政冲突此起彼伏,这种情况在盐城县也同样存在。按照国民党中央的规定,省县党部与同级政府处于平等、互相监督的地位。盐城县县长李一城因有重大的贪污腐败嫌疑,县党部乃据此向省党部进行了多次检举,省党部与省政府进行交涉后,后者最后派员进行了调查,但始终没有结果。县长李一城遂对县党部生嫉恨之意,县党部与县政府的关系自然较为紧张。县党部不顾县政府的反对而执意要打毁城隍庙,使得双方的矛盾进一步升级。
1928年10月初,盐城县党部为了响应各地要求破除迷信的呼声,决定将城隍庙确定为破除迷信的首要目标,并主持召开盐城县各团体代表会议进行专题研究。在会上县党部不顾县政府代表的反对,强行通过了将城隍庙取缔,改作民乐院的决议,并成立了九人参加的相关筹备委员会。会议结束后,消息传出,城隍的庙祝、当地士绅一时惶惶然,乃密议抵制之法。县党部虽得知此信息,但并未引起足够的重视,还讥讽其为蚍蜉撼树,螳臂挡车。随后将主要精力放在如何组织力量贯彻会议精神上面。这就为后来的动乱埋下了隐患。
由于当时国民政府规定,各县公安局主要负责人的人事任免权在各省民政厅,县政府对其没有直接的管辖权,所以县党部设法先取得了盐城县公安局的支持。在得到公安局的肯定性表态后,县党部就大胆地干了起来。10月6日,由该县城一些中小学生组成的一支队伍,在盐城县党部常委徐慕予的带领下浩浩荡荡地前往目的地。众人到达城隍庙后,不顾庙祝的阻拦,冲上十八级台阶进入了城隍庙正殿。但面对城隍神像后,大家仍存有对城隍的畏惧心理,谁也不敢先下手打城隍。这时县党部委员彭克勤见状,决定先行以作表率,打消众人的疑虑。彭乃大喝一声,提棍上前,对城隍来了个当头一棒,只听见当啷一声大响,神像前的玻璃立即粉碎。这一下给众人壮了不少胆,大家乃一拥而上,将平时供奉谨严、不敢稍有怠慢的城隍老爷塑像拖至天井中,先撕去塑像身上的衣服,砸碎塑像身,后将其心脏拉出,见是一龟壳,众人“群相哗笑”。在将城隍收拾后,队伍随后兵分几路,将后殿的城隍娘娘神像击碎,偏殿的二十四司及其他鬼神像一并推倒。在将殿内众神像打毁后,参加其中的学生乃整队返校,县党部也随后开始计划民乐院的实施问题。
但随着城隍庙被打毁的消息不胫而走,听者莫不骇异。一些士绅指责其“废除偶像为大逆不道”,城隍庙之庙祝更是痛骂不止。事情因而很快再生变故,就在县党部指挥打毁城隍后的两天,即10月8日晚,城隍庙忽然遭人纵火,一时间,烈焰直冲云霄。一些迷信的人乃奔走相告,四处呼喊:“城隍显圣了!”而在庙外,前来围观的人群越集越多,奇怪的是,众人均仅冷漠观望而不是去帮助灭火。半小时后,县长李一城率救火队赶到,不料他非但没有组织力量灭火,反而当众称“此祸为党部与公安局等所惹”,民众本就对党部打毁城隍庙的行动心存抱怨,而作为一县行政首脑的县长此话一出,围观者的愤恨情绪遂被急剧放大,在场诸人等皆误以为此火为县党部所放,认为县党部打倒城隍后还不满足,竟企图将庙烧毁,真可谓是可忍,孰不可忍!一时之间群情激愤。而在这时,围观者中间有人乘势喊出了“拥护李县长,打倒县党部、教育局、公安局,杀尽洋学生”等口号,众人乃群起殴打前来维持秩序的警察,现场随之失控。负一县治安责任的李一城对此非但不予以制止,反而径直返回县政府。而此时,政府刑事书记王秉衡更是进行火上浇油,高呼“县长教打党部,大家不必退缩!”在其下意识地引导下,民众乃将矛头直指县党部、教育局、中小学等机构。
众人在前往县党部途中,顺路将教育局及一些中小学捣毁一空。因城隍庙旁有一华佗庙,当时盐城中学尚未建设完工,所以将该庙暂作为学生宿舍。火起后,盐城中学的学生为避免火势蔓延,乃奔向华佗庙搬取行李。在他们前往华佗庙途中,不幸与前往县党部的暴民遭遇,被众人认定为纵火者而被围殴,还将一学生王长江抛入火中,致使其惨遭焚毙。同时,黑夜中人群互相践踏,一些不辨真相的人随之附和,以致伤者甚众。县党部面临大祸,遂向县政府寻求支援,后者竟然置之不理,结果县党部惨遭毁坏。就在县党部、教育局被暴民围攻之时,县公安局曾派干警前往制止,但暴民见其未携带武器,乃无所忌惮,还辱骂警察道:“黑狗快滚!”并扬言要接着攻打公安局,警察闻知忙飞奔回局报警,公安局如此才幸免于难。而奇怪的是,暴民在打毁实验小学后,转往女子中学,途经县政府门口,并未有伤政府分毫。此次暴动直至深夜一二点,众人乃哄散。
暴动的收场
此次暴动历时四个小时之久,捣毁了党部、教育局等机关三处,学校五所,造成了巨大的财产损失。此消息一出,各地惊诧莫名,在“党国”统治下,国民党县党部等机关居然被暴民明目张胆地打毁,更是地方上的一件令人瞩目的大事。
在此次动乱中,县政府方面有明显的指使纵容嫌疑。据目击者称,指挥暴民的人“具系县政府皂吏”,其带领队伍严整,事先就带有器械,可见早有准备。他们还公然往来于县政府及公安队(不同于县公安局)间。令人玩味的是,这些暴民在打毁县党部等机构途中,来往县政府公安队门口三四次,并无过激举动,可谓秋毫无犯,所以在此暴乱中,县政府办公楼并无丝毫损失。同时,县政府方面也有各种卫兵达百余人,面临各方求援的情况下,仅下令不得开枪,而拒不派卫队救援。而在动乱发生后的次日,盐城县政府以县党部的名义散发了一份传单,称此次城隍庙失火原因“一时访查不出”,且幸好县长等及时赶到,分头演讲后,民众随后散开,对秩序并无妨碍。传单对党部、教育局等机构被毁只字不提,只是要求民众不得再行扰乱治安之举,否则“就犯法要办罪了”。从传单内容上看,县政府将责任一推了事,且明显有意纵容,并未严密缉拿肇事者。因而,从种种迹象上看,县政府特别是县长李一城在此次暴乱中具有明显的指使嫌疑。
县政府在此次动乱中扮演的角色,作为受害方的县党部等机关岂非不知,他们对此不依不饶,非追究县政府方面的责任不可。就在暴乱发生的当夜,县党部乃发电报到镇江(时为江苏省会所在),向省政府控诉县长李一城“利用差役,纵火烧死学生,捣毁党部、教育局及中小学”,盐城县教育局、公安局也分别致电省教育厅、民政厅要求严厉惩办肇事者。在此次暴动中受到冲击的机关团体代表还在南京设立办事处,坐逼国民党中央迅速进行处理。除此之外,各地党部、学校纷纷发表通电,要求惩办祸首,如苏州中学致电盐城中学校长及教育局长称“昨阅报载盐城暴民扰乱情形,骇悉贵县党部与贵局校同遭蹂躏,并有伤害学生情事,实为教育界空前浩劫,令人发指。此案必须严办,自应一致向省方声请,以除凶暴”。旅沪的盐城学生更是不肯罢休,亲赴南京请愿要求惩办肇事者。一时之间,给江苏省政府造成了不小的压力。
而在江苏省政府方面,尽管对破除迷信并无异议,但因不少县党部工作方式简单粗暴,未深入进行相关宣传就轻率地打毁祠堂庙宇,以致基层社会冲突不断,严重影响了社会秩序,所以也对县党部方面主导的打城隍行动颇不以为然。但此次盐城惨案引发了社会舆论的一致谴责,省政府也不得不派员进行处理。为了调查此案,省政府及党部派出联合调查组前往盐城,该调查组由省民政厅三科科长陈惟俭、省政府委员黎明华、民政厅视察员金家凰、熊榘、省党部委员李百仞及中央大学代表薛钟泰、孔德组成。调查组抵达盐城后,省政府代表的态度与其他代表有着鲜明对比,面对各团体的请愿,熊榘非但不予采纳,反而斥责他们“乱子已闹大了,不要再越闹越大”,而且针对当地中学以罢课相威胁要求严厉处置李一诚等人的要求,黎明华称他们“以罢课要挟省方,比李金(指县长李一城及公安队长金品三)的罪恶还大”。经过调查组的调查,认为县长李一城等人在此次暴乱中严重失职,决定将县长李一城、政府刑事书记王秉衡等一同送往镇江处理,同时对被毁机关学校、遇难者的家属进行安抚,才将此次暴乱造成的恶劣影响基本平息。
从上面可看出,在这个事件调查组中,省政府代表的态度在很大程度上即代表了省政府对此案的看法,省政府主要从维持地方秩序的角度出发,虽然未曾明言,但也表达了对县党部轻率地打毁城隍庙,以致引发暴乱的强烈不满,这从后来李一诚等人并未得到应有的惩处就可以看出来。但迫于舆论压力,江苏省政府将李等人撤职并将其移交南京的特种临时法庭审理,但李一诚等人很快因其后台张静江(国民党元老之一)出面而被保释,致使此案最终不了了之。
而城隍庙在经过此次焚毁后,已经无法恢复,后也只好被改作他用。至于城隍庙为何会无故起火,则另有隐因。由于城隍庙规模很大,终年香火不绝,其每年修缮的费用亦是不小,而修缮等事主要由县政府差役组织的“洒扫会”负责。洒扫会的费用主要来自庙内香火及一些富商巨贾捐献的修庙款,因为缺乏严格的资金管理与审计制度,其中自然就产生了不小的腐败现象。当时担任该会经理的是县政府司法刑事书记王雨滋,他利用职务之便中饱私囊,从中获利不少。但县党部率队捣毁城隍庙后,他十分害怕县党部接着会稽核洒扫会的账目情况。为了逃避责任,王乃纠集该会人等密议办法,会上决定铤而走险,利用县党部打毁城隍庙不得人心之机,对城隍庙纵火,然后嫁祸给县党部,并借此将相关账目烧毁,来个死无对证,果然,此着险棋居然一举成功。但因纵火而引发如此严重的社会暴乱乃至人员伤亡,则是其万万没有意料到的。
来源:《文史天地》第158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