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读：约瑟夫·史迪威，美国陆军四星上将，二战期间曾任驻华美军司令，东南亚战区副司令，盟军中国战区参谋长。1911年第一次到中国，游历多座城市，从此与中国结下不解之缘。
从1920年起多次被派驻中国。二战期间，他曾率领中国远征军两次入缅甸作战，经历了惨痛的失败，也获得令人瞩目的成功。他因与蒋介石之间难以化解的矛盾，最终抱憾离开中国。史迪威自认为是中国人的老朋友，却也在中国受到种种质疑。近日，他的外孙、美军退役上校约翰·伊斯特布鲁克(John Easterbrook)接受新浪文化专访，还原了他所了解的史迪威，回应对于史迪威的一些质疑，讲述史迪威一家与中国仍在延续的缘分。对于追求历史真实的读者，相信可以在这里得到一种可能的答案。
约翰·伊斯特布鲁克(John Easterbrook)
一、回顾第一次入缅作战的失败：史迪威没有军队控制权
新浪文化：您好。史迪威将军的日记中，有没有记载缅甸丛林作战的艰苦？他是怎么讲的？
John Eastbrook：在史迪威将军的日记里，并没有对缅甸丛林战做特别详细的描述，但是在他写给家人的信件里提得比较详细，他说，在缅甸的丛林里，他的这种感受很复杂，第一觉得事情推进起来很困难，特别是在打日本人方面，他觉得作战是一个很吃力的事情。但是同时，他会觉得这个比在重庆要舒服得多，因为重庆的政治环境很复杂，他不太喜欢那里的氛围。
新浪文化：史迪威将军对第一次入缅作战的失败原因有什么样的看法？
John Eastbrook：从盟军的角度来看，第一次入缅作战的失败有很多综合的原因，首先一个原因是，日本人本身的作战能力很强，他们移动速度很快，空中的支持比较强大，很富有进攻性，而这一点是盟军所缺乏的。而中国军队更多考虑的是保存实力，不愿意冒风险，生怕军队有折损。
还有一个原因，英国人没有足够的军队来对抗日本人。另外在缅甸战区，物资供应也是一个问题，没有足够的物资供应。
我认为很大的原因是，蒋介石并没有把指挥权真正交给史迪威将军。当时出现的情况，通常是史迪威将军签发了一个命令，但是下面的人却不执行。蒋介石经常从重庆远距离地直接将命令传达到下级军官那里，但蒋介石对于战场情况并不了解，所以就形成了对立。
史迪威将军很快就意识到他对军队是没有真正的控制权的，控制在军事领域里是很专业的术语，指的是对军队的实际的、具体的掌控。史迪威将军手上有的权力只是指挥军队，而不是能够真正掌控、调动起来军队。他的命令不能很好地被执行。
所以史迪威为了这个事情，回到重庆，找蒋介石谈，蒋介石为此飞到缅甸，召集了当时在那里的军官，在史迪威将军面前和他们直接沟通，说你们一定要听命于史迪威将军。但那之后，蒋介石依然还是自己直接发命令到军官手里，让他们直接听命于自己，这令史迪威非常沮丧。
如果设身处地地思考一下，当下级军官同时在听命于史迪威将军和蒋介石委员长，那么其实这是无效的。下级军官他们在这种情况下，通常会选择直接听蒋介石的，蒋介石其实没有给史迪威将军提供很多的支持。并且在这种情况下，没有一个有效的惩罚制度去惩罚这些不听令于史迪威将军的下级军官。
另外，从中国军队角度来考虑，他们对日本人有一种比较惧怕的心理，因为在他们心里觉得日本人是很强大的，是超人的，通常情况下，十个中国兵才能对抗一个日本兵。而当地的气温、水源等等都会影响到中国军队的作战能力，会拖他们的后腿。
随着战事的推进，中国各级指挥者把部队从缅甸的北部不断往回撤，所以这就是一个问题。当你在建立起一个进攻的阵地和火线的时候，你不能把军队往回撤，因为士兵需要不断向前冲锋。如果往回撤的话，就会形成很大的问题。正常情况是他们应该在前线作战，然而他们全部被往回撤。
在4月18号这一天，中国的一个师集体消失。在4月23日这一天，按照部署，200师和49师原计划分别从东西两个方向向东枝(棠吉)推进，以切断日军，结果49师在中方指挥官的命令下回撤，史迪威将军对这一切并不知情，他还以为将按原计划进行。
两天之后，中国的第五军团坦克和卡车他们撤回到怒江那边去了。到了5月2号的时候，中国军队全面向怒江撤退。在5月4号这一天，38师师长孙立人由于没有得到上级(杜聿明)给他下达的任何命令，所以他决定将部队撤退到印度。在同一天，史迪威将军的副指挥官罗卓英将军擅自离开了。所以在这一天史迪威将军就向美国陆军部长史汀生报告，中国军队对战事控制很弱、几近崩溃。
二、史迪威训练中国驻印军：奠定第二次入缅作战的胜利
中国军人在印度兰姆伽基地受训
章东磐：关于1942年在缅甸的战争，两个大问题，第一个说史迪威指挥失误，刚才Eastbrook先生讲了，史迪威并没有指挥权。另外他指挥的一切作战部署，中国军队基本上都不执行，实际上是蒋先生在指挥着这个战场。第二个，对史迪威将军最大的负面的评论就是，他造成了在中国军队在野人山的这些巨大损失，实际上史迪威已经下命令，所有撤不回中国国内的军队要向印度撤退，而且他已经做了后勤补给上的安排，但是杜聿明请示了蒋介石，对此，《蒋介石日记》中有记载，蒋介石说他复电杜聿明，不执行史迪威的命令，从密支那回国。所以走野人山死了几万人，是蒋先生的命令。
John Eastbrook：在5月5号这一天，史迪威将军准备去到密支那，他去那里是为了在缅甸北部设防，这是最后一道防线了。这时中国一个将军劫持一辆火车往南开，迎面撞上了一辆南边来的火车，把火车毁坏了，火车道也阻塞了。并且在八莫这个地方发现了日本军，八莫就在史迪威去密支那的路上。报告也称中国军队在沿途有劫掠的行为。以上这些非常不专业的行为表明，在那个时候中国也失去了对自己军队的控制。他们从来没有真正地服从过史迪威，史迪威只有名义上的控制，但没有实际的指挥权。所以第二天史迪威决定离开缅甸，他能做的只有前往印度，保护自己的下属。
当时史迪威将军可以从缅甸坐飞机飞到印度，但是他拒绝这样做，他说，如果这样做，我将不会得到那些徒步撤出缅甸的中国军人的尊敬，所以我一定也要徒步。所以他和中国军人一样，从缅甸翻山越岭走到了印度去。
把话题稍微往前面推一点，在4月初的时候，史迪威就在酝酿一个计划，就是把中国的军队运到印度去训练和装备，因为美军方面的装备和物资能送到印度。他就派人前往重庆向蒋介石汇报了这个计划，蒋介石同意了。38师和22师先后到达印度的兰姆伽基地度进行了训练。
新浪文化：当时中国驻印度军是由史迪威将军训练的，在训练中，他有什么样的理念？经过训练，这些军人又比别的中国军队强在哪里？
John Eastbrook：他的原则很简单，就是善待这些中国士兵，让以前发生在国民党军队里的悲剧不再上演。因为他们往往薪水被上级军官克扣，也没有医疗保障，装备很差，穿得很差，史迪威想改正这些陋习。很多年前史迪威就很看重中国士兵的潜力，他说只要有好的领导，适当的训练以及装备，支付他们合适的薪水，那么他们可以表现得很好，总的原则就是，希望可以像对待美国士兵一样对待中国士兵。
有人曾听到中国士兵在谈论，中国士兵说，美国人给了我们好的装备、好的服装、良好的训练、良好的医疗和后勤，还不克扣薪水，我们想要做的就是去战斗了。他们对自己得到的待遇很满意。后来这些中国士兵在战场上的表现也很出色。
在1943年晚一点的时候，史迪威将军带着22师和38师打回缅北，去跟日本人进行对抗。很重要的一点是，史迪威将军与中国士兵同住，和士兵同甘共苦。这些事情中国士兵都是知道的，史迪威将军基本每天都跟他们住在一起，从前线到后方军营，鼓励他们。很快随着与日本军队的交战，中国士兵开始惊喜地发现，原来我们可以打败日本人。
新浪文化：在中国的军队改革上，史迪威和蒋介石有什么样的分歧？
John Eastbrook：蒋介石他更希望让美国去打击日本，这样他可以为日后与共产党的作战做准备，这是一个很大的策略上的不同。蒋介石更喜欢空军力量，所以他把美国支援中国的更多的资源交给了陈纳德，让美国人去打日本人，这样他就不用出力了。然而史迪威给蒋介石写过一个备忘录，他提到空中的打击力量是很有力的，但是不具备决定性作用。在英国、德国、中国等地方，空军都起到了重要作用，但并没有产生决定性的作用。总之，空军力量确实是对地面部队有效的打击手段，但最好的方式是空中力量和陆军相结合，陆军从地面作战，来配合空中的打击。所以史迪威将军就准备改革中国的军队，就像他训练22师和38师一样。
他做的两件事情，第一就是改革卫立煌率领的驻扎在云南的中国远征军，第二、在桂林建立起中国军队的训练基地。问题是这个时候蒋介石和罗斯福决定把这些资源优先交给空中军队，就是陈纳德，因而用于训练中国军队的资源就十分有限。史迪威将军的想法就是当空中力量对日军进行了足够干扰的时候，就要靠陆军的力量去攻陷他们陆上作战的力量。这个事情发生在1944年，但是当时在史迪威将军提出这个建议的时候，没有人愿意听从他的建议。
三、史迪威与蒋介石合作关系的破裂：分歧早已形成
蒋介石、宋美龄与史迪威在一起
新浪文化：史迪威将军的性格到底如何？从他的日记中能看出来吗？有人说他太过耿直而不适合担当在中美之间协调的工作，您怎么看？我们知道他有一个外号叫“醋乔”，意思是说他比较尖刻。
John Eastbrook：首先要提示一下的是，史迪威将军是一个军人，他不是外交家或者政治家。他被调去中国是为了提高中国军队的作战效率。他确实是非常的诚实、非常的直接坦率。但我希望能够注意的是，日记里的语言和他平常日常的行为是不能划等号的。他在日记里说了很多不好听的话，读了他日记的人可能会想，史迪威在生活中肯定也是这么骂人的。
但是据我所知，他对所有自己有意见的人和有意见的事情，讲得很多不好听的话都是仅限于他的日记，而日记是个人情感最后的喧泄口。而我并没有找到当时跟史迪威将军一起共事的当事者、也就是目击者说他粗暴的记录。我找过一些与史迪威共处过的人聊过，他们都不认为史迪威将军是一位粗俗的人。
在1944年的时候，我的父亲在缅甸跟史迪威将军一起共事的几个月，我父亲写信给别人说，有一次一个军官做错了一个事情，史迪威将军很职业地纠正了他，然而史迪威将军在日记里边就写下的是：“我简直受够这个事情了”。所以他在日记里的语言和他日常的表现是不一样的。而且日记是记录每一天发生什么事情的载体，就像一个记忆本一样，里面记录的全是他面临的一些很困难的事情，一些很挣扎的感受。
史迪威将军是一个很谦逊的人，他对自己十分严格，他很喜欢对自己说的话和一些行为提出质疑，这个都是针对自己的。他从来不戴勋章，他认为这个不重要。他跟麦克·阿瑟不太一样，他不喜欢在公众和媒体面前曝光自己，史迪威将军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够击败日本人，退休后和家里人共享天伦之乐。
新浪文化：史迪威将军与蒋介石合作最终破裂，您认为最大的原因是什么？
John Eastbrook：他们之间的矛盾，首先是始于第一次缅甸战役指挥权的争论上面，史迪威将军来中国之前，他就告诉马歇尔说，我来中国有一个前提——指挥权一定要是我的，马歇尔说，你可以把这个写下来，由他来转达给当时在美国的宋子文，再由宋子文转达蒋介石。但是我并没有实实在在看到任何史料有记载，宋子文把史迪威将军写下来的要求传递给了蒋介石。蒋介石本人是同意了把指挥权交给史迪威将军，但是不知道什么原因，史迪威将军拿到手里的只是签署军令的权力，也就是说他并不具备要求军队去执行的权力。这也许是蒋介石与史迪威之间最初的分歧的由来。
第二个分歧在于，对待空中力量和地面力量的策略方面，如果我们从蒋介石的角度来想，把军队的指挥权交给外国人，对于他的力量就是一种削弱和颠覆。在第二次缅甸战役中，史迪威将军是实实在在地掌握了一定的中国军队的指挥权，尽管蒋介石把这个命令直接下达到下级军官那里，但是因为史迪威将军在那里和所有官兵同吃同住，他人在那里，所以他可以化解掉对他不利的因素，因而可以取得成功。
四、中国人民的老朋友：史迪威在中国与美国的回响
史迪威多次来到中国，喜爱中国文化
新浪文化：史迪威将军在1911年就首次来到中国，之后也曾长期被派驻中国，他与中国的缘分可以说是持续一生的。我们知道史迪威将军在中国拍摄了大量的照片，目前保留下来的还有一千多张，我们好奇的是，他主要拍的是什么题材？他的照片关注什么？
John Eastbrook：史迪威将军在拍摄这些照片的时候，没有一个既定的目标，就是很开放的，什么都能拍，许多事情都很吸引他：中国人、中国人住的房子、他们的公路、他们的桥，从一个整体上来看，就是反映出当时的中国究竟是什么样子的。而且他们的家庭状况可以从他们住的房子上得以体现。
新浪文化：史迪威将军在印度训练的时候有没有拍关于士兵的照片？
John Eastbrook：他作为三星将军，不可能在那边给别人拍照，都是别人给他拍。大部分照片是关于他检阅士兵、检查射击训练，以及对中国士兵的讲话，所以都是别人在对他拍照。那个时候已经是专业的摄影师来给将军和他的士兵们拍照了。
新浪文化：您的父亲当时是史迪威将军的助手，有没有从您的父母那里，有没有跟您分享一些在中国与在南亚的印象深刻的经历？
John Eastbrook： 我可以小小地纠正一下你，我的父亲是史迪威将军的一名执行官，他不是助手。我的祖父母显然不会专门坐下来跟我谈关于中国的事情，但是从我祖父祖母房子的装修能够看得出来，他们对中国人是很有感情的。在中国改革开放以后，我的母亲回到了中国，开始跟我们分享很多他们在1920年代和30代，在中国看到、听到、和遇到的一些故事。
新浪文化：史迪威将军在美国的知名度如何？
John Eastbrook：他在美国的知名度远不及在中国，但是在2000年的时候，美国政府发行了一套邮票，就是以史迪威将军的头像作为这个系列邮票的第一张，在美国人当中开始广泛地使用，也有杂志开始陆续地对他进行报道。但他在美国的知名度确实远不如在中国。
章东磐：那套邮票是2000年美国联邦邮政发行的，内容是20世纪最伟大的一百个美国人。
John Eastbrook：我们曾到北京一个胡同，去寻找史迪威将军的旧居，在那里碰到了住在附近的人，当我们跟他们提到史迪威将军这个名字的时候，他们都印象深刻，还很激动地跟我聊了一些关于史迪威将军的事。我觉得非常地开心，中国人没有忘记自己的老朋友史迪威。
新浪文化：您作为史迪威将军的后人，在您看来，为了让这段历史不被埋没，我们中国人和美国人需要做些什么？
John Eastbrook：我希望能够把现在做的一些事情继续地做下去，继往开来，就像章东磐和朋友们所一直在实践的那样，把中美两国共同对抗日本的这段历史记忆传承下去，为过去中美人民之间的友谊提供一种能够看得见的渠道。
还有，希望你们能够把史迪威将军的经历和表现，放在一个大的时代背景下面去看待，如果说你只是读他的日记，但是并没有做相应的研究，那么你所了解到的事实就不叫事实。他们只是通过日记去评价他做的一些事情是对还是错，但是你并没有了解到他当时所面临的困境和不容易。在对史迪威将军下结论或评价他的是非功过之前，一定要注意理解他当时所处的历史环境，以及他想要做的事情。
并且在选择书籍来阅读的时候，最好小心一点，因为有的人他会在这个书籍里选择一些不恰当的词语，去评判和改写一段历史。书的作者对于他所引用的准确性的把握是值得注意的，因为作者很可能引用一本写得非常主观的作者的书，用这种很主观的观点去佐证自己的观点，这个方向就错了。在评价事实方面，我非常希望能够推荐一本书，是美国的一位作家芭芭拉·塔奇曼写的《史迪威与美国在华经验》，因为芭芭拉·塔奇曼得到了史迪威家族的独家允许，能够接触到第一手的原始资料。这本书是基于这些原始资料、还有当时跟史迪威将军一起服役的人的采访而写成的。因为家里的事情，我也和她见过一面，她特别聪明，所有的事情都记在脑子里，过目不忘。她的这本书让她第二次得到普利策奖。 新浪文化：我们知道，史迪威将军的后人也在努力延续与中国的友谊，您的母亲和姨妈还设立了史迪威奖学金？能介绍一下吗。
John Eastbrook：奖学金的设立是一种爱心的体现，我母亲为募集资金做了很多努力，刚刚开始募集的时候是很困难的，但这个奖学金是有利于中美两国人民的友谊的。我母亲在7岁上的时候就第一次跟随史迪威将军来到了中国，对中国很有感情。创立的初衷是帮助没有钱去美国念书的中国人，能够到美国去接受教育。现在史迪威将军奖学金主要资助中国大陆学者到美国去念研究生。（采访：董乐 整理：安劭凡）
本篇采访稿的整理校正工作得到了章东磐先生的帮助，在此表示感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