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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芈”月传谈熊绎封子

(文/古社村夫)

电视剧《芈月传》自开播之后就掀起了收视狂潮,且迅速成为了持续的热门话题,各种以芈月为切入点的文章纷至沓来,令人目不暇接。这部剧笔者未曾看过,不过由该剧衍生出来的一个问题却引起了笔者的兴趣,有鉴于此,笔者想也跟跟风,以此剧为切入点聊几个有趣的问题。

芈姓与熊氏

历史上的芈月叫做芈八子,她并不是楚国的公主。网上关于芈月其人的大多数文章都提到了这一点。而且这些文章也多有提及,“芈”表示楚国先祖的姓。但是有两个问题可能大多数文章都没有提及。

第一个问题:既然楚国先祖姓芈,为什么历代楚国国君都不称芈姓而用熊氏?

第二个问题:为什么历代楚国国君都用熊氏,而芈八子(芈月)却又用芈姓?

两个问题的核心都是宗法制。西周建立之后,实行严格的宗法制。所谓宗法制,简单地说,一方面在家族继承方面实行严格的嫡长子继承制,这就是宗;另一方面,在政治结构方面,家族结构即是政权结构,家长就是最高统治者,在整个周王朝,周天子是最大的家长,也是周王朝最高的统治者。在诸侯国内部,国君是最大的家长,同时也是该诸侯国的最高统治者。宗法的表现可以概括为“别子为祖,继别为宗。”(《礼记·大传》)

所谓别子,是与嫡长子相对而言的。诸侯和天子一样,世代由嫡长子继 位为君,只有嗣位之君才能世守祖庙。其他儿子地位卑于嫡长子,因而“自卑别于尊”(《仪礼·丧服》),称为别子。别子不敢祖诸侯,只能分出另立一系。这种 别子往往受封为卿大夫,领有封邑采地,他的后世即奉之为始祖。这就是“别子为祖”,郑玄注为:“别子谓公子若始来在此国者,后世以为祖也。”这个分出去的 别子又会有嫡子、庶子,同样也是世世代代以嫡长子为继承人,这一支就是直系大宗。“继别为宗”,这个“宗”就指大宗,郑玄注为:“别子之世適(適通嫡)也,族人尊之,谓之大宗,是宗子也。”《白虎通·宗族》也说:“宗者,尊也。为先祖主 者,为宗人之所尊。”别子的其余诸子,不能继别,应尊奉继别者为宗,相对而言,就是小宗。他们也是以嫡长子为嗣,这个嫡长子无权继别,但可继祢,称继称小 宗。祢,是已故父亲在宗庙中的神主。继祢者有权祭祀父亲,是父亲的合法继承人。庶子除了宗奉直系大宗外,还得宗奉这个继祢小宗。郑玄注为:“父之適也,兄弟尊之,谓之小宗。”再往下,由于继祢小宗又是世代以嫡长子为嗣,于是又会有继祖小宗、继曾祖小宗,继高祖小宗。继祢小宗受亲弟的宗奉,继祖小宗受同祖昆弟的宗奉,继曾祖小宗受同曾祖昆弟的宗奉,继高祖小宗受同高祖昆弟的宗奉。而所有小宗又 一起宗奉大宗,“大宗能率小宗,小宗能率群弟”(《白虎通·宗族》)。但是,族中子孙不断增多,许多代以后互相之间血缘和感情上的联系会越来越疏远,一个人不可能宗奉许许多多小宗,于是根据五世亲尽的原则,规定连同本身,只向上推到第五世高祖,也就是一个人只要宗奉继祢、继祖、继曾祖、继高祖四个小宗,高祖以上可以不管。所以说:“宗其继高祖者,五世则迁者也”,“有五世而迁之宗,其继高祖者也。”也正因为每一代人有不同的父、祖、曾祖、高祖,所以“祖迁 于上,宗易于下”。然而只讲五世而迁,一个宗族又会分裂为无数小的宗族或家族而漫无统系,因此又要强调“宗其继别子者,百世不迁”,也就是大宗要永远受到 宗奉。小宗可以绝,大宗不可以绝,万一大宗没有后嗣,族人应该以支子为大宗后,继续维持大宗的统系。因为“大宗,尊之统也”(《仪礼·丧服》),作为宗族 的核心和象征,必须垂之永久。①

上面文字比较详细地梳理了宗法的表现形式。简单地说,在周王朝内,只有嫡长子才能 继位为周天子,被称为“大宗”,而其他的“别子”只能被分封为诸侯,被称为“小宗”。这些诸侯被分封之后,又只有他们的嫡长子才能继位为诸侯,而其他的 “别子”则只能被分封为卿大夫,被分封的“别子”就是该“别子”这一系的“祖”,以此类推。不仅如此,宗法制在姓氏方面也有特别表现。

天子、诸侯分封给臣下土地,就必须新立一个“宗” ,即所谓“致邑主宗”(《左传·哀公四年》),新立的“宗”需要有一个名称,就是氏 。《左传 ·隐公八年》载 :“天子建德,因生以赐姓,胙之土而命之氏。诸侯以字为谥,因以为族。官有世功,则有官族,邑亦如之。”这是说,天子、诸侯分封土地给臣下,要“命之 氏”。这种命氏的方法有三种:一是“以字为氏”,就是以祖父的“字”作为“氏”;二是以官为氏,就是以祖先的官名作为“氏”;三是以邑为氏,就是以分封的 邑名作为“氏”。②

上面是相对于男性而言的,对于女性而言,都统一用姓,因为同姓不能通婚,所以为了别婚姻,女子都要标明自己的姓,芈八子之所以叫“芈”八子,原因就在这里。女性在出嫁之后,也可以随夫,将丈夫的姓氏加在对女性的称呼中,但仍旧要保留女性的姓。

解答了第二个问题,于是可以解答第一个问题了,即为什么楚国国君不称“芈姓”而称“熊氏”呢,第一个原因就在于前文所说,天子、诸侯分封土地给臣下,要“命之氏”。所以才有熊绎被分封时候以熊为氏的事情。

据《史记·楚世家》载:

楚之先祖出自帝颛顼高阳。高阳者,黄帝之孙,昌意之子也。高阳生称,称生卷章,卷章生重黎。重黎为帝喾高辛居火正,甚有功,能光融天下,帝喾命曰祝融。共工氏作乱,帝喾使重黎诛之而不尽。帝乃以庚寅日诛重黎,而以其弟吴回为重黎后,复居火正,为祝融。

吴回生陆终。陆终生子六人,坼剖而产焉。其长一曰昆吾;二曰参胡;三曰彭祖;四曰会人;五曰曹姓;六曰季连,羋姓,楚其后也。昆吾氏,夏之时尝为侯伯,桀之时汤灭之。彭祖氏,殷之时尝为侯伯,殷之末世灭彭祖氏。季连生附沮,附沮生穴熊。其后中微,或在中国,或在蛮夷,弗能纪其世。

周文王之时,季连之苗裔曰鬻熊。鬻熊子事文王,蚤卒。其子曰熊丽。熊丽生熊狂,熊狂生熊绎。

注意这里的“苗裔”二字,屈原在《离骚》中说“帝高阳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王逸注曰“苗,胤也;裔,末也。” 胤,就是后代的意思。朱熹注曰“苗裔,远孙也。”也就是说,楚国国君的远祖鬻熊虽然是芈姓,却并不是季连的直系后人,而是其“苗 裔”,这与楚国是华夏族南迁的一支后裔的说法也是相符的。到了熊绎时候,熊绎用鬻熊的字为氏,这才有了熊氏。换句话说,在楚国被周天子分封制前,甚至在楚 国立国之前,在西周分封制实行之前,楚国就已经是熊氏当国。再说简单点就是,楚国就是芈姓的熊氏这一支建立的,所以他们称熊氏而不称芈姓,这是第二个原 因。

熊绎封子

说到熊绎,有一个流传很广的说法,说是西周初年,周王室仅仅分封楚国国君熊绎为子爵,熊绎感觉遭受到奇耻大辱并奋发图强,到熊渠的时候,终于自立为王。在笔者看来,这个说法恐怕是误传。

据《史记·楚世家》记载:“熊绎当周成王之时,举文、武勤劳之后嗣,而封熊绎於楚蛮,封以子男之田,姓羋氏,居丹阳。楚子熊绎与鲁公伯禽、卫康叔子牟、晋侯燮、齐太公子吕伋俱事成王。”这段文字似乎可以说明确实存在分封熊绎为子爵的事情,不过笔者认为这里记载的事情并不是分封为子爵。

传统看法认为纵周一代,有公侯伯子男五等爵,比如据《孟子·万章下》记载:“北宫 锜问曰:‘周室班爵禄也,如之何?’孟子曰:‘其详不可得闻也,诸侯恶其害己也,而皆去其籍;然而轲也尝闻其略也。天子一位,公一位,侯一位,伯一位, 子、男同一位,凡五等也。’”《礼记·王制》也记载说:“王者之制禄爵,公、侯、伯、子、男,凡五等。诸侯之上大夫卿、下大夫、上士、中士、下士,凡五 等。”还说“天子之田方千里,公侯田方百里,伯七十里,子男五十里。”但近代研究逐渐发现,其实周代并没有五等爵,至少西周时代是没有五等爵的,认为所谓 五等爵的说法只是前人对周制理想化的结果。杨宽先生在《西周史》中就认为,在西周时代只有公、伯(侯)两等爵位,并没有子爵。

依据可靠的文献资料并结合金文,我们推定西周中央政权有两大官署 ,即卿事寮和太史寮:卿事寮主管“三事西方”,即管理王畿以内三大政事和四方诸侯的政务;部事寰的长官,早期是太保和太师,中期以后主要是太师,其属宫主 要是“三有司”,即司马、司主、司工。太史案主管册舍、制禄、祭起、时令 、图籍等, 其长官即是太史 ,所属有后稷、膳夫、农正等官。……成康之际,公卿的官爵制度当已确立。太保、太师 、太史等执政大臣称“公”,其他朝廷大臣,自四方诸侯进入为卿的称“侯”,由畿内诸侯进入为卿的称“伯”,很是分明。③

由殷法鲁、许树安二位先生主编的《中国古代文化史》则说“被分封的诸侯,在爵位上 有公、侯、伯、子、男五种爵号,但从金文内容上看,似乎他们之间尚未有严格的等级差别。”笔者认为,杨宽先生论断可能更符合当时的实际情况,而子、男等称 呼则是沿用的商代外服地区职官名称。据《尚书·酒诰》记载:“越在外服,侯甸男卫邦伯;越在内服,百僚庶尹,惟亚惟服宗工,越百姓里居(君)”,即是说商 代在外服地区有侯、甸、男、采、卫等职官。在宋镇豪先生主编的《商代史》卷一《商代史论纲》里面也有相关论述:“商代外服官称谓系统包括侯、伯、子、男、 田、任等六种。”④这就说明,子是商代的用于外服地区的一种官职名称。

笔者推测,子作为商代外服地区的一种官职名称,它到了西周时代继续被沿用,而说子是爵位,系前人误解。前文提到,西周的中央政权有卿事寮和太史寮两大官署,入职这两大机构的诸侯方可得到公或者伯(侯)的爵位。当初熊绎朝见周天子,其实是意欲进入这两大中央官署为公卿,但却被周天子以及中原诸侯歧视而不许,仅仅封其为外服地区的地方官职“子”,这里的核心并不是爵位,而是在西周政权中的 权力结构中的地位。因为被否决了进入中央官署作为公卿,这才让熊大为不满,而这也才能充分说明为什么熊绎受辱。于是才有后来熊渠“我蛮夷也,不与中国之号谥”之语。

注释

①殷法鲁、许树安:《中国古代文化史》(1),北京大学出版社,第89—90页。

②③杨宽:《西周史》,上海人民出版社,第436—437页,第336页、第341页。

④宋镇豪:《商代史论纲》,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第17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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