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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蔽战线的英雄——华克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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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中国侨网 作者:纪红民

    跟我一起在报社上过晚班的老编辑、老主任都知道我有个习惯:看每天新华社发出的通稿目录时,只要有“某某某同志逝世”的消息,总要调出来读一读内容。

至于这习惯形成的原因,我想恐怕有三:首先,能上新华社通稿的都是德高望重的老同志,记得80年代初曾有过统计,即全国在册的老红军当时仅有几千人了。作为后来人,又从事文字工作这么多年,对他们理应敬重和关注。其二,80年代有一段时间,大概是人家看重我工作的接触面有特点,北从哈尔滨、沈 阳,东南到上海、南昌,中西部包括郑州、贵阳等地,不少报刊都约我采写住在京城的名人文章。我在作为编者兼责任编辑的《走向文艺之路——老艺术家的回忆》、《张学良和东北军》、《傅作义生平》、《溥仪离开紫禁城之后》等书的编写过程中,也确实接触了不少名人。随着时间推移,这些我熟悉或相识的老人家相 继作古,作为忘年交的晚辈,自然对岁月无情感慨万千。其三,中国二十世纪的历史太多动荡,冤假错案层出不穷,不少受到不公正待遇的老人如果能在“盖棺定 论”之时,有个实事求是的评价,对九泉之下的他们也许是个安慰。

我今天要写的就是这么一位老人:我认识他时,他已70多岁高龄了。据他老人家对我说,他一生用过多少名字他后来自己也记不全了,起码有几十个 吧,他用的名字中,最为世人知晓的恐怕要算“华克之”了。30年代,作为震惊全国的刺杀蒋介石未成而枪伤了汪精卫的大案主犯之一,他就是用的“华克之”这 个名字。而新华社发表他逝世的消息,用的是“张建良”这个名字。这也是我和他相识后他给我留地址、电话时用的名字。

说起我和张老相识的起因,还要先提到一位在国共两党历史上都颇有名气的人物——沈醉。他,就是小说《红岩》和电影《烈火中永生》中严醉的原型。 这位28岁就升任国民党军统少将、80年代又成为全国政协文史专员和全国政协委员的历史人物,因撰写《军统内幕》和《我的魔窟生涯》而在80年代闻名全国。他的女儿沈美娟当时与我在一个办公室工作。

张老大概是看了沈醉的书,书中有沈醉奉命追捕华克之(即张老)又总是扑空的记叙,所以很想见见沈醉。沈醉老当时是不用坐班的,他女儿正巧也不在,传达室的老师傅便打电话对我说:“这位同志(指张老)说见见编《纵横》的同志也行,你不就是吗?”于是,我便到大门口去接张老。为了让张老少走路, 我没让他的小车去停车场,而是直接开到我们院子里。

张老个子不高,是个清瘦的老人。那时候,到政府机关拜访除非有上级派人引荐,否则一般要先出示介绍信。张老看上去文质彬彬,像个教授,但毕竟是当年驰骋上海滩的中共“特科”负责“行动”的大将之一,所以,一进办公室就说:“我是进城顺路拜访,没带介绍信,证件已在传达室登记过,不过,你们还是再看一看。”

我那会儿太年轻,加上对老同志特敬重,就不好意思地说“不必了”。还是我们处领导会讲话,他边接证件边解释:“主要是我们都没见过中央调查部的证件是什么样的,噢,和我们的也差不多嘛!”我因有言在先,所以最终也没见过中央调查部的证件是什么样的。

那天我和张老一直聊到中午12点多,聊的内容很广,从华克之等如何策划行刺蒋介石,到刺蒋未遂而枪伤汪精卫,到张老如何总是先军统一步,摆脱追捕离开南京,后来张老去延安接受毛主席召见,又潜回上海,“整天与各色魔鬼打交道”。

张老指出,沈醉书中说有一次差点抓住华克之不假,但说在华克之住处还发现华没来得及带走的华克之漂亮夫人的照片及刚烧完的纸灰则显然是记忆有 误。因为,他当时不可能像常人一样把夫人的照片携带在身上,何况几天搬一次家,更不可能像电影里的情人一样把爱人照片摆放案头。至于纸灰,干这一行全凭脑 子记,很少留纸片、字迹,就是有,也早烧了,不会等追捕多日之后再烧。不过,据张老讲,执行枪击任务的孙先生的夫人的确很漂亮,被军统抓住后折磨得很惨, 是不是沈醉老记混了。

出身干部家庭或搞人事、组织工作的人都知道,中共干部资历中有几道“坎”:1949年10月1日是一道,之前为离休,之后为退休;1945年8 月是另一道,之前的与之后的发的奖章和工资均有差别;1937年7月又是一道“坎”,由于当时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尚未全面启动,这之前参加革命的就尤显珍贵。我注意看新华社播发“张建良同志逝世”的消息中,将张老参加革命的时间算在抗日战争起,这不禁让我想起张老生前几次跟我说:“我们刺汪行动不是党指示的”,并且不让我写这一段。

我知道当年从事隐蔽战线工作的“清规戒律”多,张老的故事,用张老自己的话说,聊可以随便些,写就要有所挑选了。政协文史委员会的领导鼓励我写张老,可因种种原因,最后发表并收入我的历史纪实文学集的,只有一段,即他奉组织命令,撤离上海之前的最后一次行动——智取日寇军火。

当时张老出现在日军面前的身份是国民党陆军中将,他的对手是日本驻上海后勤仓库指挥官冈田少将。据张老讲,1945年秋的上海形势,用四句话可以概括,这就是“日寇欲出出不得,蒋军欲来来不及,汪伪号令令不行,新四军接收接不到”。

为什么要智取日寇军火呢?芽原来,抗战结束后,组织上出于种种考虑,准备将张老等几位在上海与敌人斗智斗勇八年之久的同志转移到解放区工作:就 要奔向朝思暮想的解放区了,拿什么做“见面礼”呢?芽张老发现,由于国民党正规军尚未来得及进驻,而先来一步的“劫收”大员都忙着发“胜利财”,对于那些不能吃、不能喝的军火,认为反正已是“囊中之物”了,故迟迟没去过问。张老认为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便向代号“老太爷”的组织负责人作了汇报。得到批准后,便开始行动。

限于篇幅,智取日军军火的曲折过程就不多叙了,总之最后不费一枪一弹一共搞到540箱TNT炸药和194挺机关枪。新四军的嘉奖电中说:“炸药已试验?性能极好,可供江北所部使用二至三年,194挺机枪完全是新的……”

在北京海淀区通往颐和园的路旁,有一片旧红砖房,这就是著名而又神秘的“西苑机关”。“西苑机关”是为了通邮以及对外称呼方便而用的代号,其实就是老中调部。张老的家就在里边。

这是我平生第一次去那个大院。由于张老已同门卫讲好,验过证件并登记后,我们的车便一直开到张老家门口。尽管我知道张老于50年代受潘汉年冤案 的牵连,被监禁了若干年,家境会与一般老干部不同,但如此朴素乃至简陋仍超出我的预料。陈旧的几件家具一看就是公家配发的,而且,以我的常识,还能看出是 平反之后随便凑的。因为改革开放之前,我国仿照苏联体制,对何种级别干部配什么样的家具,乃至尺寸大小都有统一且严格的规定。

想当年,无论是为新四军筹集购买通讯器材、药品的资金,还是为营救被捕战友打通各种“关节”的花销,经张老手的金钱何止百万、千万?前面说的那两批军火在战争时代就更是无价之宝了。然而……张老仿佛看出我的心思,笑着说:“我晓得你一到我家,便会感慨万千。干我们这一行,有一句话铭刻在心:对组 织永远是羔羊,对敌人永远像豺狼!”张老见我仍沉浸在感叹之中,又说:“你知道为什么对敌人要像豺狼,而不是别的吗?因为豺狼是喂不熟的。我们多少同志打人敌人内部后,是高官厚禄,深得信任,前程似锦。可只要组织一道密令,便毫不顾惜眼前的荣华富贵,无怨无悔地去执行新的任务……”

这就是我国隐蔽战线隐名英雄的思想境界。我想,这隐去的,不仅是名字的名,还有名利的名。在我与张老的多次交往中,他几乎闭口不谈自己所经受的长达几十年的不公正待遇,即使他夫人说起来,他也总是摆手打断。“对组织永远是羔羊……”,当我在电脑前读着新华社通稿中对张老的个人评价,突然感到张老 这一代职业革命家真是用特殊材料制成的。